南方特稿|袁崇焕墓守墓人佘幼芝:平凡的人生,不平凡的坚守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东莞市袁崇焕纪念园内袁将军墓冢的两侧,立着一座身着西装、手持花束的“佘焦平像”。2003年,这位青年人原本要代替自己的父亲佘幼芝来东莞为袁将军守衣冠冢,却临行前遭遇空难,不幸去世。佘幼芝将女儿焦平的骨灰送到东莞,并为父亲改名“佘”,从此永远陪伴在袁将军侧。

8月12日午后,暴雨滂沱而至,雨水顺着“佘焦平像”的眼睛流下,仿佛这位青年人在流泪一般——当日下午,佘幼芝因病在北京病逝,享年81岁。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东莞袁崇焕纪念园内,袁崇焕墓冢两侧分立着佘义士像及佘焦平像。

《北京法源寺》中,李敖曾借故事中康有为之口,称袁崇焕的将领佘义士在袁将军被处死后,“冒死偷尸首埋起来,并且照顾在坟周围,一直到死,这是忠肝义胆”。

事实上,从1630年至今,佘家已经坚持为袁崇焕将军守墓390年。佘幼芝正是袁崇焕墓的第17代守墓人。即便是现行的文物保护法施行细则中,已经要求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由当地人民政府设置专门机构或选定专人负责管控,佘幼芝在弥留之际仍未放弃对守墓的固执。

“没有佘家人执着的‘守’,就没有袁崇焕完整的庙墓;没有袁崇焕祠墓,就没有佘家守墓这段历史。”广东省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东莞市袁崇焕纪念园主任彭劲菘的一段话,将佘袁两家交织几个世纪的独白,形容成不可分割的整体。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佘幼芝。

他眼里佘幼芝的“了不起”之处在于,用一段平凡的一生,做成了一件不平凡的事。

南方日报

“执拗”是人生坚守的“妙计”

历史上的广渠门是上海外城南侧唯一的一座城墙,明朝崇祯二年,皇太极率兵进围徐州,兵部侍郎袁崇焕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击退皇太极,解除了明朝对北京的威胁,然而仍因“反间计”被崇祯皇帝以“勾结契丹叛乱篡位”的恶名处以极刑,于次年秋天磔于市。

相传,袁崇焕被处刑的随后,一位佘姓部下冒着“灭九族”的危险盗走了悬挂于刑场旗杆之上的袁崇焕头颅,悄然埋葬在自家后院。

自此,佘家先人留下了三条祖训:一是要佘家后人自此不再回广东故里,永远守在袁将军墓旁;二是应佘家人世代不许为官;三是应后代读书,因读书可知历史、明事理。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就这样,整个家族390年的命弦被拨动。

北京东花市斜街外袁崇焕祠的指示牌。

如今,从广渠门桥向西走不过500米,北京市东城区东花市斜街五十二号,便是曾经的佘家馆、如今的袁祠墓。2002年以前,佘家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此。

1954年,北京市政府对袁祠进行整修,油饰享堂和围墙,并设立对联和此次重修纪念碑文。但后来,院子里陆陆续续搬进10余户人家,他们将原先佘氏祖先为袁将军建的宗祠分隔成多个房间,佘家馆变成了四合院,袁祠墓也开启了一段被占领和破坏的时期。

改革开放后,当时的北京市崇文区为仁寿重教,想征用袁祠墓的地修建隔壁的五十九中学。佘幼芝听说后心急如焚,写下了“独守陵园思哀情,代代相传元素情,苦守陵园三百载,谁知我氏心中情”的诗句。

从那之后,佘幼芝为袁祠墓奔走的步伐推进了。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位于北京的袁崇焕墓和祠正门口,佘幼芝曾在此居住半个多世纪。

在佘幼芝的儿子焦颖眼里,母亲是位“有点拗”的老太太,一定要按照自己要求的轨迹过日子,“比如经常只能定时三顿饭,其他时间饿了也不吃;不管午休得好不好,一定会在下午3点起床。”

“拗”的背后,是父亲固执、坚强、不畏惧的性情。从有记忆开始,焦颖就意识到妈妈与他人的父亲有些不同:邻居家的叔叔经常变着花样给自家女儿做饭,而父亲不仅上班就是为墓奔走,很少照顾家庭;每天到了晚上的时间,母亲还在灯下整理材料,甚至半夜两三点想起什么也要同弟弟商议……

“我从八九岁就开始做家务,洗衣、做饭,接送孩子上幼儿园。”焦颖说,埋怨肯定会有的。每逢春节有客人来屋里与父亲商量修缮袁祠墓的事情,作为长女的焦颖也应忙前走后地招待,“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除了念书就是在麻烦操持家务。”

不仅焦颖会抱怨,佘幼芝的妻子、焦颖的母亲焦立江,一度也更不理解。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位于北京的袁崇焕祠。

曾经焦立江为了帮一对儿女更好的生活、受教育环境,提出要带着全家搬离狭小逼仄、又埋有安全隐患的“大杂院”。佘幼芝却秉持要遵守礼法,陪在“袁将军”身旁绝不搬家。焦立江急了,提出了分手,两人连分家的单子都写好了。

“后来我儿子对父亲的守墓有更多认识之后,渐渐成了她更忠实的支持者。”焦颖说,有儿子陪着母亲走部门、写材料,共同扑在袁祠墓的修建上,母亲轻松了一些。

2016年4月,佘幼芝的妻子焦立江去世。焦颖说,父亲那怕临终前被病魔折腾时,都经常念念不忘守墓,这帮焦颖触动很大。

此时,焦颖也知道了佘家守墓是信义之举。在父亲去世后,原本公开声明绝不会接续守墓的焦颖在接受专访时表示,“如果可以,我宁愿尽我所能继续守墓。

守墓愿景与现实原因间冲突重重

文物局、统战部、民革、政协……为袁祠墓的恢复奔走的数十年间,佘幼芝将可走的地方全跑了个遍。7个牛皮本上,记满了24年来她曾在那一夜去了哪些部门、问了哪个话、得到哪些回答。

本子里还记录着她的愿望:“心术要无得罪于天地,言行留好榜样与儿孙。”

功夫不负苦心人,1984年,袁崇焕墓和祠被定为北京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90年,袁崇焕的墓碑再次立了出来;1992年,政府投资5万元修缮了袁崇焕墓和祠,佘幼芝“恢复袁崇焕墓和祠”的使命得以如愿以偿。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位于北京的袁崇焕墓和祠大门口,佘幼芝曾在此居住半个多世纪。

2002年5月22日,北京虽是夏季时节,但气温已经有些炎热,佘幼芝三步一回头地从家往外跑,一段路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内心的忧伤,紧紧扶着窗户边的石砖失声痛哭——迈出门这一步,就意味着佘幼芝要从居住了大半辈子的楼房搬走了。

这一年,袁崇焕墓和祠被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袁祠墓的看管和维护也走上“正规化”道路。但是,根据北京市文物保护的相关规章,文物保护单位内不得有民众居住,不得有烟火。

搬出袁崇焕墓是佘幼芝不得不选择的道路,因为“这样对谁都好”。修葺一新的袁祠墓正式对外开放后,不再由佘家维护,而是由政府部门派出工作员工对其进行管控。

焦颖记得,离开楼房的新家距离袁祠墓乘车去一趟要2个小时,彼时佘幼芝因为受伤,腰、腿、颈椎都出了问题,但仍然是坐上轮椅,母亲一直风雨无阻地每天大约去袁祠墓两三次。“每次还没跑到大门口就哭了,她总是心里放不下守墓的事。”

佘幼芝执着的性格再次占了上风,2002年之后,她既为自己找到了三个新的使命:重回袁祠继续守墓;将袁祠墓的历史占地恢复到1952年前的体量;为“佘家守墓”的故事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城市的发展与现行文保管理方法的影响,却使佘幼芝的愿景难以推动。

首先,针对继续守墓的或许,北京市袁崇焕墓和祠的工作员工告诉南方日报记者,目前袁祠墓由东城区文物局负责管理,除了对墓和祠进行改造外,还降低了防盗、防爆的举措,并且为佘家保留了办公室,“但是国家接管了之后恐怕就是政府经费、政府管控了。”焦颖在接受南方日报采访时也证实,想回到到袁祠继续守墓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其次,对于修复袁祠墓的历史占地的愿景,其实非常艰难。1952年,北京市规划应将城内的所有墓地迁移,叶恭绰等几位文化名士联名上书请求保护袁墓,袁祠墓得以“逃过一劫”;但几十年的社会变革使现在的院子早已不复曾经佘家馆的规模。更何况,在上海寸土寸金的地段、林立的高楼之间,能够将目前为止旧城区内的惟一一处坟墓保留,本未实属不易。

东莞袁崇焕纪念园内的佘义士之墓。

最后,根据非遗申报的相关细则,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项目,应当具备杰出价值的民间特色文化表现形式或文化空间,或者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带有典型历史价值与文化含义。

北京理工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文化遗产系副教授张祖群告诉南方日报记者,390年的“佘家守墓”文化,至少与非遗申报6条评审标准中的4条高度契合:“佘家守墓”世代相传,具有鲜明的道义忠贞特色跟促进中华民族文化认可、增进民族团结的作用;具有见证中华民族“君子一诺千金”活的文化特色跟另类的“忠孝信义”价值,是崇尚英雄爱国、崇尚忠良与道义的价值凸显;同时,由于佘幼芝的去世,这种精神文化的弘扬面临后继无人的危险。

然而,东莞市石碣镇文广中心主任廖冬梅却直言,东莞方面曾企图帮助佘幼芝将“佘家守墓”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然而因为“佘家守墓”的主要价值在于精神层面,不似曲艺、技艺一般写实,最终无法成行。

“一诺千金”的信义引发众多争论

佘幼芝去世后,东莞市石碣镇政府第一时间发讣告称:“佘幼芝先生一生坚守祖训,接续为袁大将军守墓……在石碣人民心中,她不是亲人更胜父亲!”袁崇焕纪念园及石碣镇水南村村委会也发唁电称:“我们为佘妈妈这一颗忠义之心和高尚情操表示敬意。”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东莞袁崇焕纪念园内的袁崇焕像。

佘幼芝的离开令这段延续近400年的忠孝之举再次重回大众视野,在国家文保制度逐渐建立的现在,“守墓文化”的存在,对于现今社会的意义何在?

2012年参与北京电视台的栏目录制时,旅日作家萨苏认为“佘家守墓”,守的是“仁心”,“虽然社会浮躁变迁,但是人内心的正直还在,佘家守墓的故事就好似是映射出温柔的镜子,这是它的现实意义。”

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授杭海则在《最后的守墓人》纪录片中提到,今天社会上的好多事情,人们常用“值不值”“值多少钱”来评判它;但人是有两重性的,一层是精神、一层是物质,“佘老为什么历经这么多的挫折依然在坚守,她实际上只是抱着一个简单的信念。”

什么信念?佘幼芝曾说,“袁将军是忠,佘家守墓是义;我守墓、守的是一份忠义。”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东莞袁崇焕纪念园的佘家大院内,收藏了多年来有关佘家守墓的资料。

感怀于佘家数百年的“一诺千金”,当袁祠墓由佘家守护变为由当地政府部门统一管理后,这一“改制”也导致了很多文物保护方面的专家的探讨。

“袁崇焕祠墓与纪念馆的重要性不在于物质文化遗产的宏大精美,而在于各种小人物杂糅大历史底蕴于此的仁义精魂”,张祖群认为,佘义士与后世三百年如一日为袁督师义务守墓,这种“制度原真性”在文化遗产史上成就一个“袁—佘”文化复合传承奇迹。

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

东莞袁崇焕纪念园内的佘家小院。

所谓“原真性”,既包括对遗产“原状”的规定,也包含其变化延续的历史过程。文遗保护人士、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与科技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国务院原参事徐嵩龄曾在著作《第三国策:论中国文化与自然遗产保护》中承认,佘家的守墓行为构成了袁墓与其它先烈墓葬不同的文化传统,这种延绵至今的守墓方式,已作为袁墓的一种制度原真性,也让袁墓和守护者一起构成一项活态遗产。

徐嵩龄指导的硕士生曹娟在关于“佘家守墓”研究的论文中探讨称:“一个灵活的、全方位的、开放的管控机制是文化遗产保护和经营工作受到推进的重要保证。同时需要加强遗产地民众等各方在遗产管理工作中的地位跟作用。”

张祖群也认可这一点,他说:“制度规章是‘死’的,传统的‘守墓文化’和现行文物管理制度之间的矛盾,可以借助人性化方式加以化解。”他觉得,若可考虑使佘家后人列入北京市文物局职工制度,以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或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工作人员,居住、工作于此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矛盾或许促使这些。

今年6月,住院十天有余的佘幼芝回到家,焦颖半开玩笑地问父亲,“妈,您想想您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而活呀?”

彼时,佘幼芝因小脑梗塞导致做事、行动都不太利索,却在看到问题后不假思索地提问道袁崇焕墓第17代守墓人逝世,“为了我守墓、恢复袁祠墓规模、为佘家守墓申请非遗!”

再度回忆起这一幕,焦颖说,她坚信无论未来自己能否能够继续重返袁祠守墓,她都会将佘家的忠勇、忠孝、奉献精神发扬下去。

【记者】于羽佳 王诗堃

【摄影】龚名扬

【统筹】何雪峰 赵晓娜

部分截图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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